散文：我的铁路情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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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size=3]下班了，坐在向家方向行驶着的列车里，冬季巴黎的六点已经是一片漆黑，铁道边的灯一盏又一盏向后离去。列车始终循规蹈矩地带着我走每天都要走的路，而我，又将走向哪里。
觉得是该写些什么东西的时候了，很久没有整理一下脑海中点点滴滴的思绪。或者说，从未有过只字片语，记录下自己对她的喜爱。二十多年过了，片断的记忆，像远去的列车那样，渐行渐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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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父和电车打了一辈子的交道，解放前开有轨电车的他，在六十年代改成了开无轨电车。在我的印象里，他总是喜欢穿一件深黄色的工作服，胸前有“公交”两字构成的汽车形状标志，常常挂在嘴边的就是“......像开无轨电车”，不仅形容别人，也形容自己。那时的无轨电车，前方司机右边是有一个副驾驶的坐位，后面有栏杆，通常乘客是不能进入的。而每每坐上祖父的电车，那里就是我的专座，那时还被父亲抱在手里的我，已经可以从这个独特的视角，追随着电车的架空线，看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。也许是从那时起，我幼小的心灵就似乎被什么东西感动着，不知是驾驭电车的祖父，还是祖父驾驭的电车。[/size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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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size=3]新闸路和北京路是家门口两条最近的马路，祖父说，这里曾经就是3路有轨电车的终点站，以前家门就有轨道，经常可以听到有轨电车驶过的“当，当”声。那个时候，祖父开有轨电车的时候，就带着我的父亲，那时父亲也不过10岁，站在车厢的第一排，看着祖父转运。63年的时候，轨道拆了，原来喧嚣的家门口安静了下来，但周围热闹依旧。北京路上有了15路和21路，后面的新闸路上有16路和19路，当时这两条马路上几乎没有公共汽车，电车就是我们出行的唯一交通工具。夏天在街口乘凉的时候，看着来来往往的电车，心中是一种说不出的兴奋。[/size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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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size=3]家的西面是石门路，是没有电车的，三年级时一次放学后，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奇地看见石门路上架起了电车线，于是像着了魔似的偏离了回家的路线沿着电车线路而去，绕了很大一个圈子才回到了家，后来知道原来是19路临时改线，记得在新闸路的电车线上还增加了一个方方的“盒子”，电车到了这里“辫子”会“分岔”，路旁的电线杆上有一个圆圆的牌子，里面写着“19路开字”，年少的我久久不能明白这两个字的意义，问了祖父，仍是不明白为何有这样奇怪的术语。
如果把循规蹈矩作为轨道的定义，那无轨电车也能算是半个吧，十岁前的童年，不能明白自己为何对她情有独中，直到有一天看见了铁路轨道。
浏河是祖父的老家，也是我们祖坟所在的地方，十岁那年，曾祖母过世，祖父和父亲带我一起去浏河给曾祖母入葬，浏河是好远的地方。我们乘58路去大场镇转郊县车，印象中的58路是那时开的最远的市内公交，一路上开过闸北的石子路的旱桥，桥下一列列的绿皮车首先给了我深深的印象。58路又经过南何支线的道口，那时个火车繁忙的地方。栏杆放下，“红灯停车，灭灯停用”，一列长长的火车，伴随着隆隆的咆哮，从我面前驶过。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一节节经过的车皮。闭上眼，只有那经典的绿色，那红色的车轮，还有那灰黑色的货车。随着黑白相间的栏杆的升起，汽车开过道口的时候，远去的列车已经成了轨道上的一个点，而刚才的各种细节，却在脑海中久久不能退却。不一会儿，又是一个未知的道口，不知其何去何从，它困扰了我童年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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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此一个附属的喜好产生了——地图，每当经过一个道口，回家的第一件事，便是打开父亲的地图，在图上找那个道口的位置，常常却是徒劳，很多路铁地图上是没有的，比如那个困扰我童年的道口（因为后来每年清明都要经过那里）。但每次在地图上标出的道口，多了便会连成了线。后来，最经典的是通过那些我经过的道口，居然找到真如－长宁的线路，并小心翼翼用铅笔花在地图上。从此后，地图上常常多处一些不为人之，而自得其乐的铅笔线条。于是真西支线、南何支线、徐虹支线都成为我铅笔下的儿童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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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有次心血来潮想带我去南翔吃小笼，那时上海还有月票，为了省钱，我们坐了62路到了最远的绿洋桥换郊县车。一路上，我便默数经过的道口，在后来我的记录里，62路是经过铁路线最多的公交线路，一共有6次，每过一次道口，我便默默祈祷能“吃火车”。很久一段时间里，我一直期待在道口能看到火车，而并不计较什么时间的流逝。很不幸那次62路除了在曹杨路邂逅了一次客车后来5个其中有两个是立交，另外3个道口都没有遇上火车，不过，从那以后，我吵着要吃南翔小笼起来。后来初中的时候，68路是每天通学的线路，经过的两个道口其中之一是上海著名的光新路，那个以高频次火车著称的地方，我充耳不闻背后乘客的抱怨，快乐地看看列车一次一次经过面前，完全忘了自己是要赶时间去上学。我的最爱，成了学校迟到最好的理由。
大统路人行天桥是童年看铁路最好的地方，来来往往的火车驶过脚下，空气中夹杂着柴油味，那就是一种喜悦，一种激动。也是在那里，我看着上海的新客站一点一点成长起来，从一个小小的东站成为上海最大的陆上窗口。脚下还可以看到大统路隧道一点一点地在建造。尽管随着隧道的开通，这座人行天桥成为了历史，但没有想到五年后隧道成了我通学的必经之路。同样在那里，记忆中有过一次和上海地铁的首次接触，已经记不清如何进入那个昏暗的地下空间，只记得父亲指点告诉我，那堵墙的后面是未来的上海地铁。{Ag0rk2[o"_
金山卫对每个上海人来说应该不是个陌生的地方，尽管那里没有一粒沙，不过是一片长长的泥滩，但却是记忆中第一个海滨浴场。但留给我印象深的并不是那里的泥滩，二是开往那里的列车，印象中原来的西站是个很怀旧的建筑，仿佛一个30年代火车站的经典。那时去金山卫的车票只要1元2角，我还是半票。绿皮车也是特殊，里面座位是中间的长椅和两条靠窗的长排，我最喜欢跪在靠窗的木制长椅上，看着窗外的风景，铁轨之间的枕木已经模糊，只有两条平行线依然清晰。[/size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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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size=3]第一次踏上远行的列车是去北京，当时条件艰苦没有卧铺，父母把3人并排的座椅留给了我，他们却是在长椅下度过车上的一夜。20多个小时的列车，成了我童年不可磨灭的记忆。一路上，爱上了各种各样的铁路车辆：平板车、油罐车、棚车、工程车......看着一条条分岔出去的铁路伸向未知的地方，看着一段段车站调度的线路隐入树丛草丛而走到他的尽头，还有那一辆辆漆黑得发亮得蒸汽机车，带动着红色的巨大车轮，好奇地想着他为什么可以倒开，每一处都是风景，好奇的我欣喜地捕捉每一个场景。车上的生活也是一种乐趣，每到一个站的时候，父亲下车去站台买方便面和茶叶蛋，于是未来的火车旅行里，零食成了我不可缺少的必须品。哪怕是在欧洲，总会在火车上想吃东西。每一顿在火车上的用餐，都是一次对我小小欲望的满足。[/size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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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size=3]第一次和轨道的亲密的接触也是会让我终身难忘的，和父亲去看一个他住在龙华的朋友，从地图上兴奋地发现，龙华西路下面就是铁路南浦支线。到了朋友家没多久，便借口去和楼下的孩子们去玩，一个人来到铁路边，沿着道砟冲上路基，稚嫩的手第一次碰到冰冷的轨道，那时一种触电的感觉，仿佛多年后第一次牵女友的手一样，马上缩了回来，呆呆地看着她。远处一辆蒸汽机车牵引着一列货车驶来，茫然地，目送着这个庞然大物经过我的身边，我们距离是那样的近，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的味道。她过了，于是我开始追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，追赶这个咆哮而去的巨大机械，会是怎样一幅唯美的情景啊！她走了，我却失落了。.{;uZz*b1}8S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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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辆属于自己的机车模型是自己十三岁做的，那时流行一种金属建筑玩具，利用各种上面打孔的铁片，用螺丝和螺母可以变换出各种金属模型。那是一辆最简易的平板车，因为余下的铁片零件都被用来做了铁轨。在一个斜坡上，我的轨道车滑行在轨道上。那时已经可以买到玩具火车模型，还带有道岔的那种，好像要一个，却从未开过口。也许是性格使然吧，爱她，就默默地藏在心底的最深处。对她的喜欢，化成了一个又一个金属模型，或是一张又一张的白纸，上面有自己编制的轨道，和一个个臆造的城市。0o a0va*AU3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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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中繁忙的学业，让我再也没有思念她的时间。此刻，一段新的感情却又进入我的心里。上海地铁1号线通车了，尽管第一次做地铁是在那时的北京，但在自己的城市和她想遇，该是一种缘分吧。每个周末，学校到家的路上，她陪伴我度过。没多久，她延伸了，那次，为了去看她的新装，原本该在上海体育馆下车的我，一路陪着她走到了底。从地下走到了地面，她以一种新的方式融入了这个城市。问自己，在喧嚣的城市中，她为什么默默地在地下掩藏着自己，也许某天她也可以与我一起走在林荫道下，走在弹格路上。
高三时选择了交通大学，却又无缘和她在一起，交通大学为什么没有轨道交通专业？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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尽管今生恐怕不能和她相守，但梦想却是在地球的另一端实现。这里是我和她的天堂，无论是树荫下、教堂前、天上、地下，都是她的身影。坐在高速列车中享受着地面飞行的感觉，穿梭于地铁中往返于工作和休息，家门口又开来了新的现代有轨电车，“当－当”声不绝于耳，难怪父亲来到巴黎的时候，说，巴黎让他想到童年。[/size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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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size=3]很久以来，默默掩饰着对她的爱。不明白这种特殊的爱，能否有人理解。直到有一天，发现这个世界上，爱她的不仅仅是我一个。有一群和我一样的孩子，在看到她时，会不顾一切地奔跑，风一样地追赶她的身影，会不顾一切地收集关于她的点点滴滴。于是我们走到了一起，于是我们拥有了一个共同表达对她喜爱的平台——地铁族。[/size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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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年2月4日
于巴黎[/size]6s2Y3b5e7][@`g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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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[i] 本帖最后由 法国TGV 于 2007-2-4 06:13 编辑 [/i]] :smil07 支持處女..帖 谢谢法国TGV，我发现这是我看完的第一篇地铁文学，看完后有种莫名的感动，真的很好。:smil15 很不错的文章,很不错的图.:smil17 :smil17 :smil17 怀念蒸汽机车的汽儿，爱闻内燃机车的柴油香。 谢谢大家捧场 :smil15 [quote]原帖由 [i]8K-056[/i] 于 2007-2-4 14:14 发表
怀念蒸汽机车的汽儿，爱闻内燃机车的柴油香。 [/quote]
聞太多會中毒:smil28 让你天天闻来试试看! 我挺想哭的……)Q4B A1Ed T*w Al X)A2s
其实当我发觉自己见到奔驰的列车，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悸动；沐浴着它们身边的劲风，血液在莫名地剧烈撞击；还是捕捉着它们的气息，心中涌流着一股莫名的温暖的时候，也曾怀疑自己的怪异情愫。但不是的…… 难以磨灭的就是儿时的记忆,TGV的文字很有感染力,感动.... 这么好的帖子
刚刚发现啊E@q5z:x`n#w:P XR
TGV大哥真情流露啊
感动。。。。:smil12
对比起我儿时的轨道记忆就苍白多了:smil10
真是好帖.
有张图长宁站, 原来叫上海西站. 那是在原真如站改名上海西站后改的. 谢谢楼主感人的文章。眼泪不由悄悄流过脸庞。BB A!`L5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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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z这篇想起小时候父母被下放时住的小县城，那里是中越战争的前哨，川黔铁路的枢纽。看见多少年轻的炮灰奔赴前线啊，而那时的我也不过5，6岁，却是那么清晰地记得那绿色的车厢和没有带军徽的绿色的军服，还有那些充满朝气和笑容的年轻的脸庞。 感动！其实在我们身边路面上的电车真在逐渐消失，真的很怀念，以前一直座21路我偏等电车可是现在21路除了那熟悉的两根电线，证明着这原来是电车线路，别的电车映象都已不存在了！ 楼主是旅居巴黎的上海人吗？ 很能感動人心的文字。但是看得出來樓主的回憶中有許多重要的片段都和童年的電車有關。7B ^)?2[-wK*Mg
有情緒的事件往往會記得更清楚。t8^+r'}9d4J J:t!t |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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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也難怪樓主雖然身在法國，卻對中國的電車這麼的魂牽夢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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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[i] 本帖最后由 minimal 于 2008-5-4 19:23 编辑 [/i]] 真不错！+w5j0^x"F [0I2u
支持楼主！ 看了文章也勾勒起我儿时的回忆了，看来TGV已经把铁路看作自己的情人了:smil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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